“台湾行随记”系列

台湾行随记


薛法根


(一)


  4月6日


  8:30准时出发,去往中台禅寺。沿途是绿色的农田,一块块的水稻田,青青的禾苗,田间还有稀稀疏疏的农民在施肥。那是儿时的记忆中才有的情景,如今在海峡的对岸却依然如故,而自己的家乡,被称为鱼米之乡的桃源,却都改种了各种林木,金黄的菜花和碧绿的水田,早已成为记忆。就这样一路看过去,也不觉得单调,内心涌满了亲切之感。或许,一个人在什么地方长大,就会永远烙印那个地方水土的印记。不管他长多大,走多远,这一份被称为乡情的色彩是不会褪色的。不同的是,台中的绿色之中,间或闪过片片的槟榔树,一棵棵瘦瘦高高地挺立在田间地头、山岗河岸,很是秀丽。


  9:30左右到达中台禅寺。那是坐落在丘陵中的一个寺院,据说花了7年时间,用了50亿新台币才建起来的现代佛教寺庙。内设小学和中学,将来还要设立大学。在路口就已经看到“中台佛教学院”字样的牌子,看来真的不假。那里面的学生有的是贫穷人家的孩子,有的是难以管教的孩子,全都是免费的。但要毕业得学完三门语言,因为传播佛教不仅仅需要中文和英文,还需要其他语言,才能传播得更远。


  禅寺很是宏伟,供奉的佛陀和其他寺庙相差不大,只是更加宏伟、精美,给人有一种肃然之感。最让人流连的是寺后的花园,真是一个绝好的清净之地。移栽的各种珍贵树木,错落有致,绿意葱茏,合欢树、九重葛、重阳木……漫步其间,真的会心如止水!轻敲光明钟,悠扬而古远,仿佛把人带到了净地!恍然中,就想留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那少有的风景和心境!人说,想留的也不一定就能留下,全看与佛是否有缘。我想,心中有佛,身在何处均是佛。在凡尘俗世,重要的是守住自己那一颗宁静淡然的处世之心。


  午餐后,散步在日月潭边。蒋 介 石和宋 美 龄度假时做祷告的真主教教堂,坐落在日月潭边的金龙山上;隔潭相对的是青龙山。淡淡的雾气中,隐约可见玄光寺及高高耸立的慈恩塔,宛如一把利剑直插青龙的头部。而两山之间一个圆形的潭中小绿岛,如同一颗明珠。真如风水先生所讲,那是双龙夺珠。蒋介石认为自己是那条黄龙,而毛泽东就是那条青龙,为了镇住青龙,便在其龙头处建了一座46米高的慈恩塔,也为了纪念慈溪的母亲。眺望碧波荡漾的日月潭,满目的碧水,满目的诗意。最喜欢的,就是和知心的人儿,坐在潭边的石凳或者草地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什么都不需要说,什么都不需要想,把日月潭的所有美妙,都用自己的眼睛记录下来,储存在内心深处!至于乘着游艇,在日月潭中飞驰,乃至到对岸登山望远,抑或去尝一尝久负盛名的阿婆香菇茶叶蛋,未免是件很俗气的事情,全然没有那一种天然的诗意了。日潭、月潭,仅仅是由中间的那一个名叫光华岛隔开而已,你在山上,很难看得出有什么分别。与其去区分,不如就这样任由自己的眼睛和心灵去自由地浮掠,倒能生出独有的一份美丽。



(二)


  4月7日


  6:30出发去阿里山。一路的盘山公路,一路的春绿和云雾。眺望那云雾蒸腾中的山峦,犹如中国画那样,简朴而又灵动。中途偶遇一辆农用车侧翻在道路中间,十几个同行一起帮忙把车翻了过来。有心人拿了一张名片,那个农人叫李长根。


  到了阿里山已是9:00,乘坐9:30的小火车上山。从山上往下走,沿途看到的几乎都是笔直笔直的杉木,而那些巨大的树桩,是100多年前被日本人砍掉的神木。那个小火车就是日本人为运送神木而建造的,整整运了50年200多万株神木。而今看到的那些杉木是蒋经国时代种植起来的,也是葱郁挺拔了。沿路就是树木或者树桩,我们只在被称为“四姐妹”的连株树前合了个影,其他的就没留下什么印象。及至坐小火车下山,已是云雾漫天,四下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阿里山,几乎没有一点想象中的样子,颇觉有点失望。而午饭后绕环山公路下山,一半人都晕了车。这个感受倒是挺难忘记。因为这是全台湾第三条最难行走的公路了。这回算是领教了它的厉害。


  下午3:00左右,车到高雄市。先到大树区的佛光山,那是星云大师于1967年创立的佛教胜地。沿着山路阶梯,穿过不二门,走过灵山胜境,那里两侧供奉着500罗汉,最后步入大雄宝殿。这里没有香火缭绕,朝拜者只需拿一朵花即可。整个禅寺清静幽雅,到处都是浮光山菜根谭中的警语,读来让人会心、深思。


  我素来不愿到香火缭绕的寺庙,总以为那里有太多的功利,烧一根高香要几百元,还有各种各样的商店。那情景依然不是佛门净地,几乎成了大卖场。而台湾的两座禅寺,真的让我有一种纯净的感觉。佛光山中有免费的电瓶车,走在路上,时不时有僧人(很多都是女僧人)停车询问要不要坐车;云居楼的大济堂可以容纳4000人吃饭,那是免费供前来参佛的信徒吃素食的地方;入口处及各个场所,都有免费的资料图片,随你取阅,包括星云大师最新写的对生命教育的解读……这样的禅寺会让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肃然之感,会使人对佛教由生敬意。


  佛光山还建有大慈育幼院、南投县私立均头国民中小学及浮光山丛林学院,招收学生就读。我们看到的中台禅寺也是如此。在台湾,禅寺就是办教育的地方。而从本质上说,禅寺就是一种教育,一种有信仰的教育。南投县私立均头国民中小学的办学特色只有两句话:每一个环节都是关键,每一个孩子都是希望;丛林学院的办学宗旨是:改变·一念之间,倡导开发生命的智慧,开创不一样的人生。星云大师创立的浮光山,已然成为集古今中外佛教文化、教育、修持为一体,融合传统与现代,实践人间佛教理念的佛教学校。而反观我们的寺庙与学校,是否感到惭愧?一个缺失信仰的民族,会因无所敬畏而变得盲目与失聪。我们呼唤的正是心有敬畏与信仰的真教育。


  傍晚6:00,车到高雄市。在莲花湖市民广场逗留了片刻,看到了宏伟的慈恩寺与龙虎双塔,以及远处暮色中的一座大佛。民风的醇厚,得益于道德、法律与宗教,而宗教似乎更有内在的精神力量。教育如能似宗教般让人虔诚和信服,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境界啊!



(三)


  4月9日


  今天周一,是去国立屏东教育大学交流的日子。7:30准时出发,8:30顺利到达。上午聆听了师资培训中心刘镇宁老师的报告《台湾语文教育现况》,对我们来说很是新鲜,让我们看到了台湾国语教育真实而完整的一面。尽管只是浮光掠影式的简介,但我们对国语教学的科学性心生向往。尤其是国语的课标,简易实用,让老师们一看就知道教什么、怎么教,而我们的语文课标,操作性比较差,几乎全凭语文教师自己对语文教育的理解和把握,是一项创造性的劳动。直到下午看到台湾国语的教师用书,才知道两者的差异有多大。正如随团老师的一份调查问卷中台湾国语教师说的那样,这样的教材教起来很轻松。我想,我们的语文教材何时也可以编制得让所有的语文教师轻松而愉悦地执教呢?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听完讲座,便是一个简单的接待仪式,而这样简单的仪式又留了足足40分钟让我们提问、交流。看来,在台湾,礼节必须有,但也无须复杂。这样的接待,一定不成为学校的负担,而更在于相互的坦诚相对、彼此互动。我们随团的几位“先进”(台湾的校长都称我们是来自江苏的先进)争先恐后地提了不少问题,他们的主任、助理和老师都耐心地做了解答,真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一份坦率,让我们很是感动。我们在临行前,台办的集中训话告诫我们不要乱看(法 轮    功)、不要乱说(两 国 论),在这里几乎都不成问题。什么都可以谈,没有任何政治的困扰,连导游都说出台湾到大陆,根本不算是出国。我想,一个真正民主的社会,每个公民应有独立的思想与言论的自由。对此,我们应该有足够的自信,相信每一个中国人都会有一颗中国心!


  下午2:00,到屏东教育大学附设实验小学考察。在张瑞菊校长的带领下,我们先在体操馆欣赏了学校女子艺术体操队的精彩表演,那是一支夺得全台湾大赛8枚金牌的队伍。尽管只有4个小孩子,可是声名已经远扬,这是她们第一次接待岛外的代表团。之后,在会议室观看了学校的专题介绍片,张校长又回答了“先进们”的问题。最后,我们在学生导游的带领下,参观他们引以为豪的天象馆。这是当时花了600多万台币建立起来,至今仍然先进的天文观察台。走进天文台,圆形的四壁绘制了各种星象图案,小导游一一作了介绍。最好玩的是我们全都仰天躺在地板上,闭目静候5秒后,睁开眼,蓦然看到一幕星空,而且可以四季轮换。真的是令人惊叹不已!我想,一个孩子肯定比我们更为感到惊喜,由此,对星空的好奇心便会油然而生!教育,便在这样的惊叹、惊喜中悄然萌发了。


  在学校,许多细节折射出来的教育思想,让我们很是感动。比如,门厅的招生录取公示榜上,明明白白地注明了这所学校本学期招收的101个学生的名字,还有排队候补的20个学生名字,招生的依据是学生在该校学区内生活时间的长短。让一切都晒在阳光下,这便是民主!在走廊的墙壁上、廊柱上、转角处,都可以看到红底白字的“避难处”指示牌。可见,在地震多发的台湾,学校的安全教育真的做到了细致入微。这样的细微之处,可以折射出教育者的大爱与大智!我们的教育,如果真的为孩子着想,那么,就会自然而然地精致起来,细腻起来,柔软起来。因为,孩子的事情,真的需要一颗特别敏锐的母爱童心!



(四)


  4月11日,是此次台湾之行的最后一天。早上8:30,导游兴冲冲地拉我们去往免税商店购物。不料人家还没有开门。于是转往市内另一家免税商店。9:45分,我们到达新北市的永和国民小学。乍一看校名,还以为是“永和豆浆”捐助的学校,其实压根就没一点关系。大概是“希望”小学看多了,总以为挂什么样的校名与同名的大公司、大老板有点千丝万缕的联系。清华的“真维斯楼”,不也是因为真维斯公司赞助而得名的吗?有人很是反感,觉得清华有点“贱”。然仔细一想,何必与钱过不去?君不见到处都有“逸夫楼”吗?只要是真心实意地资助教育事业,我们当可受之,没有必要硬撑。中国的教育太需要钱了,多少年来欠下的帐,何时才能还清?我们广大农村、偏远地区的学校,缺的不正是钱吗?或许有人会说,义务教育阶段应当由政府财政解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的地方政府,绝大多数是靠出让土地过日子,有太多的民生需要用钱。当然,有人预测了一下,每年腐败掉的钱也许足够教育的投入了。扯得太远了,全然是做校长的惯性思维。想想真有点可怕,一旦做了校长,脑子里对经费、对校舍、对安全的关心,远胜于教育和教学。所以,我很敬佩不愁没钱不烦安全,专门做学问的校长。


  10:30,我有幸在台湾上了第一堂语文课(台湾称之为国语课)。我和30多个六年级的孩子一起学习冯骥才先生的《珍珠鸟》,那是临行前他们指定我做的功课。40分钟,一晃就过去了。留下了太多的遗憾,也留下了太多的感受。海峡两岸,同宗同族,同样学汉语言,但是却有很多的不同。


  这个班级的孩子大都比较腼腆,坐在那儿静静的,不大说话。似乎有点拘谨,毕竟是大陆来的老师,还有三面围坐着听课的校长、老师。在台湾,这么大规模的听课活动或许不多,在众目睽睽之下,六年级的孩子已经知道害羞,不自在便是很正常的。想想我小时候,每逢有老师坐在教室后面听课,我的心总是怦怦直跳,生怕老师看我。因为一看我,就会点名让我发言。这种有点兴奋(懂了的时候很想发个精彩的言),有点惊恐(一站起来,大家都看着我的时候,就会莫名的紧张,会忘词,会出汗),又有点期盼和逃避的复杂心情,会让每一个孩子显得很拘束。于是,我一开始就说:你们笑一笑就更好看了,最美的微笑就是露出八颗牙齿。瞧,你全露出来了——也不好看!本以为能让大家哈哈一笑的课前小段子,却没有什么反应,学生依然静静地坐在那儿。平时能起效果的妙招今天失灵了!何故?话语系统不对接,文化习俗有隔阂,于是本来很能营造气愤的话语变得陌生了,也就不再幽默好玩了。而40分钟的课,又不允许我再来一个段子。于是,我就有点担心学生的情绪起不来。说实在话,公开教学最初的5分钟是学生情绪的关键点,你点不着火,整个一节课都会沉闷下去。好在我的第一个板块是学习生字词,出现的是6组词串,并不太难。第一组“鸟笼——鸟巢”,我问学生两者有何不同?一位学生说鸟笼是人给鸟住的地方,鸟巢是鸟自己建的地方。听课老师中不禁有掌声响起。及至出现“眼睑——眸子——胸脯”时,我让站起来读词语的学生指一指眼睑和眸子,拍一拍自己的胸脯。谁知那位学生一动都不动,我说你拍拍自己的胸脯,他居然说:“我没有胸脯!”引得大陆来的听课老师哑然失笑。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孩子有点早熟,认为胸脯只有成熟的女人才有,便说:“每个人都有胸脯的,你怎么可能没有呢?来,和老师一样,拍一拍!”课堂里一片欢笑……


  第二个板块是让学生自读课文,关注文中描写珍珠鸟形象的词句,想一想,说一说。此项活动旨在让学生熟悉课文内容,并能准确捕捉相关信息,借用文中的词句进行口头表达。这是一项训练学生阅读力、表达力的综合性实践活动。且不说学生朗读的速度比较慢,他们所标注的词句绝大多数只停留在一个描述小鸟外形的语段上,而对于描写鸟儿鸣叫、眼睑等处的词句就疏忽了。两个学生起来描述,说得一个比一个完整,只是声音很是轻柔。整个班级学生说话、朗读的声音都比较轻柔,且和我们的学生一样,自由朗读时往往会不知不觉地齐读。或许齐读比较有安全感。


  第三个板块是请学生带着问题进行思考性阅读:作者养鸟和一般人有何不同?关注“我”如何待鸟的词句,画下来体会一下。此项活动意图在让学生从“我”的做法与“鸟”的变化中,发现“关爱”与“信赖”的因果关系,并从“我怎么样——鸟就怎么样”、 “我怎么样——鸟就怎么样”、 “我怎么样——鸟就怎么样”这样结构化的语言形式中,发现文本语言表达的基本结构:人与鸟的“对文”。而引导学生发现并把握文本语言的内在结构,是促进学生语言能力生长的不二法门。于是,我在学生通读基础上,交流并呈现关于“我”的词句;通过师生的“对读”(教师朗读“我”的语句,学生朗读“鸟”的语句),发现其间的“我的关爱”与“鸟的变化”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而发现“鸟”在“我的关爱”之下,变得原来越胆大、与我的距离原来越近、与我的感情越来越亲、与我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最后,出示“信赖,往往可以创造出美好的境界”,学生便能豁然开朗,透彻而真切地理解作者的思想情感及变化的整个过程。我想,这样的阅读指导才能真正促使学生历经整个理解的过程,并对“散文”看似随意、散落的语言,有了结构性的解读和把握。由于剩下的时间只有10分钟,我的教学节奏明显偏快,学生很难与我对读,因为对读需要学生非常熟悉文本语句,能跟着老师的上一句,迅速从文本中找到对应的下一句,并读出来。这是一项有点难度的训练。很显然,我没有给学生足够的时间来练习阅读和准备。于是,几乎都是在几个学生的应和下粗粗过完。大多数学生尚未明白此举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有得到足够的实践体验。这个几分钟的活动,他们仅仅是个听众,且还不一定是听明白了的听众。我觉得很遗憾。


  课后,我才知道在台湾,这一篇课文要上6个课时,而我们常常只用2到3个课时就完成了。看了台湾的教师用书,才明白他们的教学常态是按照字词理解、段落概括、语句理解体会、修辞手法、表达方法等逐一“过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一个能力点一个能力点地教和学,丝毫不会像我们日常教学那般含糊。台湾的语文教学更带有理科的科学性,教的明白,学的清楚。当然,这样凭借教学用书来上课足可以确保每个教师、每个班级的国语教学质量达到基本的要求,即达到课程标准划定的底线。而我们的课程标准和教学用书,始终模模糊糊一大片,看不清经络和底线,更没有明确的、规定的教学内容,不同的教师可以上出不同的内容来。而这,在台湾是不可想象的。于是,台湾的老师基本上可以“照本宣科”(教学用书),在备课上可以花较少的时间与精力也可以有基本的质量保证;我们的老师基本上“找米下锅”(自己开发教学内容),在研读教材和开发教学内容上要投入无以计算的时间和精力,相当于一个教学专家。这样的结果是,我们的语文教师拥有广阔的课程开发空间,成就了一大批研究性的语文教师,乃至成长为语文教学专家、课程专家。然更多的是,我们的语文教师陷入了“无米下锅”的困境,有时往往白忙活了一场,低效课堂,甚至负效课堂,让语文教师丧失了最后的专业尊严。由此,我有点羡慕台湾的语文教师,“照本宣科”就可以拥有专业的尊严,这完全得益于“教学用书”的专业性!但更多的是,我想和老师们一起,开创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语文教学新天地——建设语文课程,走专业化的语文教学科学之路!唯有如此,我们语文教师才能真正脱离教得累学得苦,却又没有成就感的怪圈。


  在台湾执教的第一堂语文课,留给我和我的朋友们太多太多的思考。